他把為自己結著領帶的妻子，看得發亮；領帶由紅變藍，由藍變綠的，而他的臉上亦漸見皺紋。她的妻子倒如常快樂，雙手卻也多了風霜。

　　說的是《沖天救兵》首十分鐘，隨著主角長大成人，畫面便隱去了對白，純粹以動畫交代故事；觀眾可見，是主角與愛妻的同甘共苦，牽手終老。這一段似乎與後來劇情無關，卻又對照到其後天馬行空的情節，畢竟來自生活的溫厚觸感，而又不至濫情。

　　審美動畫與漫畫（雖然今天已被稱為動漫），可能因為幾十年來的本土電影洗禮，教不少人以為，動畫必然就如真人電影，要被對白充斥，然後才配稱得上有劇情。問題倒是，動畫根本屬於不同類型的藝術創作，它比真人電影有更多想像空間，因為它能畫出拍不來的現實；比如《沖天救兵》的老年主角對舊屋不捨，卻從無宣之於口，只用繩子把身體與屋捆綁起來吃力拖行，就足以表現難捨難分。因此，動畫其實可以全把文字對／獨白抽走，只以畫面說故事，那才是真正的動畫精神。

　　這種精神，逼迫動畫師更花功夫，亦要觀眾留心畫中物事；製作《沖天救兵》的彼思動畫工作室（Pixar）做得到，亦擺脫了母公司迪士尼的舊有作法（迪士尼動畫很多時都有「口水多過茶」的慣性）。自去年的《太空奇兵威E》開始，彼思一改前作如《反斗奇兵》（1995）、《蟲蟲特工隊》（1998）、《怪獸公司》（2001）、《海底奇兵》（2003）、《超人特工隊》（2004）及《反斗車王》（2006）等的熱鬧對白作法，轉而從更「靜態」的角度說故事。《太空奇兵威E》聰明，正是戲中的機械人不會說話，由動畫師為他設計獨腳戲，成了如同默片效果，單憑光影叫人感動。

　　這又可以想到，電影生成之初，都是純以畫面跟觀眾溝通，文字與對／獨白欠奉，卻更有質感。八十年前的歷史，因為有聲電影降臨，令觀眾開始依賴文字，放輕影像。即將上映的本土動畫作品《麥兜响噹噹》，創作人說因為中港兩地的不同版本，而要查找及更新幽默對白。事實是同類系列的《麥兜故事》及《麥兜菠蘿油王子》，都是過度依賴文字的作品；說是動畫，卻更像「反動畫」的創作。當然系列用心說故事，也盛載本土情懷，誠然卻放輕了動畫精神。

　　動畫應否有對／獨白？沒有標準答案。然而《沖天救兵》既然示範了靜默的十分鐘，足可交代一生，那又為何必要替畫面加插唯唯諾諾？